一条运沙船上的两天
上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
船停在码头,正在装沙。
传送带轰隆隆地转,沙子落进舱里,堆成一个小山。
船老大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他说装满还要两个钟头。
船上的时间,是按装货和卸货算的。
一、上船
这是一条千吨级的自航船。
船长五十来岁,跑这条水道二十多年。
船上四个人:他、他老婆、一个亲戚、一个雇的伙计。
舱里有两个房间,一个厨房。
厨房只有两平米,锅碗挂在墙上。
船上的家,比岸上的小,但什么都有。
嫂子上船第一件事是淘米。
她说开船以后晃,做饭不方便。
二、夜航
晚上七点,船离了码头。
河道不宽,两岸是黑黢黢的芦苇。
船头的探照灯打出去,光柱里全是飞虫。
伙计在船头瞭望,隔一会儿喊一句水深。
船长在驾驶台,一只手搭在舵上。
夜里行船,看的是水面的反光,不是航道。
水浅的地方,反光是碎的。
他凭这个判断该往哪偏一点。
十一点换班。
嫂子煮了一锅面,四个人轮着吃。
面里放了两个荷包蛋,都给了伙计。
船上的规矩,干活多的先吃。
半夜我醒过一次。船在走,机器声很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呼。驾驶台亮着一盏小灯,船长坐在那儿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。他说这段水道有暗滩,去年有条船在这儿搁了三天。他说跑船这行,最怕的不是风浪,是困。困的时候人会产生错觉。他手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,茶叶占了一半。
三、卸货
第二天中午到了沙场。
码头上排着四条船。
等了一个半小时才轮到。
卸沙用的是抓斗,一斗下去,船身轻轻一沉。
卸完,船身浮起来一截。
船轻了,人也松了。
船长去结账。
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单子。
他说这趟跑得顺,没耽误。
四、下船之后
回程是空船。
空船跑得快,也晃得厉害。
嫂子在舱里收拾,把两天的垃圾装成一袋。
她说船上不能乱扔东西,这是规矩。
在水上过日子的人,比岸上的人更知道什么叫干净。
傍晚靠岸。
我下船的时候,腿还有点飘。
船长站在船头挥手。
他说歇两天,再装一船。
船上的灯亮起来了,在河面上晃。
两天时间,一条船走了两百多公里。岸上的人看不见它,可城市里盖楼的沙,就是这一船一船运来的。
